家，成长

 

因为家里乔迁的原因，回了一次故乡

搬家是仿佛稀松平常的事情，但这一次，我们是正式搬离一个居住了23年的地方

那里累积有太多的往事，它参与我的整个童年和少年的成长经历

太多有转折意义的事情都发生在那里

 

新家离得并不远，

但就像搬家总会莫名其妙丢失一些东西

这样的搬离，回忆也免不了会悄然损耗

 

 

重庆并不是我的故乡

我的故乡：是一个叫做城口的小县，尽管在行政区划上隶属重庆，

但无论气候、人文、言语，都略略不同

这个大巴山与秦岭交叉点上的小县，是唯一的

如同它境内蜿蜒的山野、浓郁的植物……一贯原始风貌，绝不重复

 

离开它是因为想参与更大的世界，不再返回是因为观赏了外面的世界再无法与之安然相处

而它依旧是心中一脉

哪怕它并不是个显赫光鲜的所在，这个属性无法割舍或更改

 

属于那里，有无尽的人际牵挂在那里

或许会厌倦小县里繁复世俗的关联，而无法否认，他们的真实和诚恳

那样一个小县，它和它的居民们，过着自顾自慢步调的生活，却似乎永远不落时

并不直接参与大世界的事情，但也清晓外面的变迁

 

因为它的小，有人选择了离开不再回去，也有人游历四方后又回归

或许这“小”，有时候是一种局促，而有时是一种安稳温暖

 

 

我出生在城口，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正午

有一个参军退役的爸爸和一个从城里到茶场当知青的妈妈

那是困苦拮据的八十年代

爸妈在城边买了一套房子

 

我所有的回忆，从这个叫做高坪坎的地方，随着年岁，逐年建构

房子最开始是平房，进门上一道坎，便是厨房，

厨房再上一道坎，便是卧室，厨房右边下一道坎，是客厅，

屋顶铺青瓦，中间有玻璃瓦作为采光

早晨端着水瓢到外面院子漱口；

从幼儿园放学和院子里其他孩子欢闹；

有一个下午爸爸在厨房做饭，妈妈坐在沙发上拉过我整理衣服，对我说“今天你5岁了”；

幼儿园老师来家访的时候我站在屋子中央对着大家唱着一首叫“小海军”的歌，载歌载舞；

秋天到的时候和院子里的其他孩子捡了窗外一颗不知名的树的许多小果，藏在床下，一夜都是怪味道；

沙发上总有许多玩具：婴儿时期挂脖子的熊猫布偶、蓝色小象、爬楼梯的猴子；

录音机里放一休哥的音乐；

到邻居家的玉米粒堆里玩，不小心塞了一粒到鼻子里怎么也取不出来，哇哇的跑回家；

夏日午后在盛满水的木盆里洗澡，院子前常常会下一场太阳雨……

 

关于老宅的记忆都是这样的隐约片断

那个年代家家清贫，即使是集体企业里高职的爸爸，等到自由经济的慢慢复苏，他辞职去了外地做生意。

我幼时更亲妈妈，所以并不会深刻感觉到这种寂寞

爸爸去了太久，以至于他中途归来的一次，我放学后看见他站在厨房里，笑吟吟看我，递给我一个罕见的青色的桔子，我闷闷的看着他，不懂得喊爸爸。

在没有电话的年代，他持续的写信回来，尽管幼小，妈妈也会把关于我的片断念来听，有一次的一句是“我不在家，好好照顾小儿”，我还不会写字，甚至也不十足了解这句话的含义，可是“照顾”这个暖意的词从那个时候深深烙在我记忆里，变成一种象征意义。

在一个春节带我去外省亲戚家过年，妈妈因为工作的原因无法同去，家里至今保存有那次游历的照片，一个大家族唯独缺了妈妈。我记得天未亮的凌晨就出发，爸爸牵着我走出家门，妈妈站在门口相送，走几步回头看，灯光把妈妈的身影勾勒，只有一个影子而看不清脸，那个场景清晰存留在记忆里，深刻的分离，让我自发建立了对家人的深深牵挂。

 

爸爸的外出渐渐改变了匮乏的物质状况，他带回来了巧克力、饼干、新衣服、电动玩具等等新奇的东西。在夏天拉回一车的西瓜，送亲戚，剩余的每天下午我和妈妈一手抱半个西瓜，一手拿勺，日日努力，还是没能解决掉那一山西瓜……

这是童年的小孩所能在意和关注的，当然爸爸带回来的，还有持家的资本。

 

为了我不再那么陌生的看着他，为了我的教育，为了家庭的完满。

他归来了，进入机关做公职人员。

同期的五岁末尾，家里推倒了旧房子，新建了那个年代的两层小洋房。

我开始和爸爸妈妈分房睡，他们在楼下，我一个人在楼上，童年的胆量还很脆弱，养成了蒙头睡的习惯，延续至今。

 

读小学一册的前一周，我保持了每天换一个书包的纪录，老师诧异问，我说“是我爸爸要给我换的”，他就是那样的方式来爱自己的孩子，他把自己曾经觉得需要但无法满足的一切给了我，当然成就一个孩子的富足外在，这同样让他觉得理应和骄傲。

在小学一年级时候，放学的时候发现下大雨，大家都无法回家，而每每此时爸爸总是会带着伞出现，小孩不会担心下雨无法归家，自然也体会不到这种惠待。仅仅记得他撑着大伞在前面，我撑着小伞在后面，会问我刚刚上课的时候怎么和同桌讲小话，我支支吾吾说“是他问我借橡皮”

因为我顽劣的个性，从上小学开始，爸爸就似乎变得严厉，躺在沙发上给我念故事的情景，都是六岁半前的事情。

二年级的时候忘记写作业对老师撒谎说忘记在家，老师让回家去拿，于是干脆跑去外婆家玩，撒谎说今天下雨了所以学校放假，被碰巧过来的妈妈撞见，还撒谎说学校收书本费所以回来取；三年级的时候放学后跑到要好的同学家吃饭过夜，完全忘记回家，全部亲戚四处找寻到半夜才从同学床上把我叫醒；四年级的寒假，把考得太差的成绩单压在院子外石头下，撒谎说今年不发成绩单；在小学经常牵头组织同学活动，搞得其他父母认为我是爱玩小孩纷纷给老师告状；小的时候被唤作“人来疯”，喜欢光临家里的任何客人，并常常在挽留客人时上演藏鞋子、地上打滚撒泼的阻拦方式……

 

这样的犯科情景太多太多，而每次爸爸都站在客厅中央狠狠的看着我，最怕他转身走去的样子，因为储藏间装水果的竹筐上的篾条，是对付我的绝对武器，我的屁股在小学时期几乎常年印有紫色花纹，是我家亲戚至今津津乐道的话题，当然在挨揍的中途也会哭叫求饶，可是屡教不改的经历已经使我爸爸失去信任，家里没有外婆类的老人同住，所以毫无庇护。

每次挨打后，我的双手总会因为挡屁股留下许多红道子，这个爸爸，会在揍你之后端来水，给你洗手、揉搓，直到红道子消散，尽管此时脸上还是乌云密布。这成为妈妈的笑柄，“你那么疼他，却还是要打他”，从这一点来看，他是一个很可爱的爸爸。

 

挨打次数的增多，让我变成一个言行谨慎的小孩，衣服穿一周也不脏，放学径直回家，绝无打架前科，吃饭规矩不掉饭粒，七岁能独立洗碗洗衣，八岁学会做饭拿手菜是青椒炒肉与芙蓉蛋……这些其余父母苦恼的课题被我爸爸轻松解决，回忆起来他待我并无苛责，不过因为当兵的经历和恨铁不成钢的心境令他脾气火爆，挨打就这样伴随我的整个小学时代。

他塑造了我的基础性格立面，童年时期妈妈并不在教导上费太大心力，而“家法”却令我渐渐有些疏离他，不与他过分亲昵，而他或许心有打算，只是一心一意、坚持的规范着我的成长道路。

 

小学四年级之前都是爸爸参加家长会，大概常常听到批评，于是在四年级那年由妈妈担任这项苦差，而妈妈回家后对爸爸说你肯定要后悔没有去。原因是那次老师在两个小时家长会上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重点表扬我，我想那时的爸爸应该倍感荣幸，即使他不曾亲临家长会现场，老师表扬我的原因是因为作文，班主任是语文老师所以分外关注学生的语文水平，而爸爸在一年级开始频繁地为我买作文书、童话书，并未强加我去阅读，只是放在书柜里，任由我自己选择翻看，于是在老师尚未指教之前，我已经自发的引用了拟人、编故事的方式写作文，老师很兴奋，于是后果成了那样。

我身怀写作的优势，很多次心谢过我的历届语文老师，却不曾感谢过我的爸爸妈妈，事实上，他们给我最多的鼓励与铺垫，令我懂得观察这个世界。

而偏科的顽症使得我常常在挨数学老师重点批评之后，换语文老师进来说“下面我们来学习周同学的范文”。

 

爸爸是喜欢追新的人，什么都要走在前面，每次出差，他都会给我和妈妈带回很多县城里不会有的东西，新潮的衣服、奇异的零食、同学都期待的小霸王游戏机、时髦的电器。

他事业心很强，善于交际且为人诚恳，而同时，他温情顾家，我和妈妈在他的操持下生活得悠游自在。上天把他生得完美齐备，现在想来很难想象一个男人在外面谈妥了生意公务，回到家还能做一桌好菜再把房间收拾得女人也达不到的妥贴。

他有良好的审美，我和妈妈的衣服常年是他出差时的任务，他能让我们在各自的群体里赢得别人的羡慕。按照现在父母教子的观点，大概会认为这是种独断自我的教育方式，孩子是自生自长的好，不要成为父母的翻版。而我一直感谢爸爸的教育方式，不因为我是他的孩子，而是他早有计划，他明白要把自己的孩子培养成何种样子，他专心，他一心一意。或许他本身已经足够优秀，所以即使成为他的复刻，也是至为欢喜的事情。

 

四年级开始，因为负责政府办企业的项目，家里的客人变得很多，我依旧保持有“人来疯”的遗风带着一帮孩子客周游我家，从不关注爸爸如何待人交际，我继承了他的很多，唯独没有交际这项，因为那并不是应该学交际的年纪，他并不想教授这一课。

也是四年级开始，我周末最大的消遣是回家唱歌，县城里开始流行“卡拉OK”，他干脆把那套搬回家，造就一个家庭KTV，那时并无VCD或DVD碟片，卡带版的要么是原唱带，要么是伴唱带。我愣是凭借无数个周六周日的历练，无师自通的学会了若干盘流行歌，并且在后来听到原版的时候，发觉音调丝毫不差。这就是我爱上唱歌的前调。

 

五年级的时候，客厅门背后贴有“儿童十要”，大概说的是小孩要爱学习要诚实之类的倡导，我依稀记得之中的一句表述是“走路要轻盈，步调轻快，离地10厘米”，这让我和妈妈很是幽默：连走路原来都有规矩的。

 

整个小学年代，每每新学期的上学早晨，我都会在客厅沙发上发现一个陌生而崭新的书包，里面有崭新的铅笔盒、崭新的笔。12个学期，每套都是用一个学期就更新，款式全不重复，遇到给灾区捐献文具衣物的时候，我都可以自主豪迈地把书包和衣服捐掉，老师还会确认“没有拿错吗？就捐这个吗？”

在没有现成书皮售卖的年代，每期的新书都是爸爸精心用白色铜版纸包好，写好学科与我的名字，再一一放进去，外人怎么能看出，那下笔刚劲的字迹背后，蕴含有如何用意深厚的柔情。

写了六年爸爸削好的铅笔，因为抱怨铅笔刀削的笔容易断芯，所以每晚我睡觉之后，他会把文具盒的每一杆笔全部削好。

 

慢慢掌握了写字权，渐渐懂得用写字与爸爸妈妈交流，我们家有很多的留言条，外出嘱咐的事情都靠茶几上的简短言语来交代。四年级之后，我闯祸了总会先写一封“悔帘卷西风过书”，埋伏在父母的房间，而这种间接的方式也直接降解了爸爸的脾气，常常为我赢得意外的安乐，他可能欣慰能看到我懂得用聪明的方式与他交际，不过这不仅仅是单纯的赦免，每次每次，对于我的言语，他都会附上回复，用词不多但挚真恳切。

 

因为好奇偷戴同学的近视眼镜，变成真正的近视眼，爸爸让我站在客厅后面看最前面电视的字幕，我战战兢兢的念给他听。确认真正近视后带我到医院验光、配镜，他生气，我一边愧疚，一边偷偷的把拥有自己的眼镜视为一场礼遇。

 

五年级的夏天，家里大装修了一次，爸爸妈妈变得更忙，家里更多的时候是外婆外公与保姆的陪伴，我一度变得自由。

 

小学毕业，偏科的原因导致考得并不好，这一次没有挨打。爸爸忙于背后打点，送我进了重点班，家里请校长、班主任、所有主科老师作客，在这些陌生人面前，我感觉汗颜，冒了一句请相信我能够追赶上去。

全班50人，开学的时候，我排在48名。已是有明显荣辱感的年纪，而此时也有妈妈的全力督导，第一学期期中考试，我上升到20名，这令起先摇头的班主任很受鼓舞，事实证明，我不是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我也有备受其他人赞赏的部分，而我从来没有听见过爸爸的赞赏，他的最高褒扬就是笑笑，这一度令我失落。直到后来，我从妈妈口中得到他的许多赞扬和欢喜，他总是对妈妈说我的许多优点，把我视作他的骄傲。

 

挨打的频率越来越少，爸爸的话是“你已经长大了”

 

初中二年级。家庭、我，一切都稳步上升的时候，他负责单位又一个重点项目的实施。

他对工作总有亲历亲为的认真，这成就了他，也摧败了他。

在筹集基建物资的时候，为了保证时间他亲自带车去外地采购，路行途中发生车祸。

 

他离开了。

他面对工作有那么潇洒的强硬，任何事情都难不倒他；他面对陌生环境从不屈从，所有的生涩都能变得安顺；他守护家庭有那么厚密的爱意，为你操办所有的想象和幸福……

这些都还不够，他是上天赐予的完美的丈夫和父亲范本，可是他没有期待中的坚持和永久。

 

这个浓眉大眼的美男子；这个被我在作文里悄悄赞颂“我有一个风流倜傥的爸爸，他的国字脸上有一对有神的眼睛，他的西装总是笔挺笔挺，他爱妈妈和我，虽然对我很严厉”的父亲；在他毫无意识，在他的家人毫无预备，在众人的叹息痛哭中，在他的36岁，坚决的走了。

 

 

家仿若一夜垮了。

为我和妈妈安排生活的人，突然消失。如同前半旅程一直被人背着游历，突然那个人不见了，你要现学走路来完成后面的旅行，这很难，还很伤心。

 

无法应付偌大的房子的空洞和寂静，我和妈妈搬离到市中心的外婆家的旧居。开始独立的生活。苦难能令人变得无所不能，我的妈妈，学会了做饭、学会了工作的上交际应会、学会了自己挑衣服、学会了管理我的学习和品性，他付出的努力太大。

 

我在作文里开始拼命缅怀爸爸，持续很多次。直到有一次，一个同样幼年丧父的朋友，她的作文得到老师的嘉奖，她写的是“我的妈妈”，描述了从小和她妈妈一起扶持互助的情景，据说这样的文章感动了办公室很多老师。我恍然想起我的妈妈，一样从不在我面前展露忧伤，同样在我自习回家前为我准备锅里的热饭。可是我一门心思去凭吊，忽略了眼前正得到的恩惠，那一天，我万分惭愧。

 

失去爸爸令我失去欢欣，我一度寡言自闭，复学后，面对同学送的安慰礼物，我一一送还，我很好，还和从前一般，不需要你们另眼相看。

但不会和从前一般，失去欢欣所受的伤害导致拒绝欢欣，我在初二的整年，从不和家人上街，因为身处熟悉的街景中不再有强大的那个人陪伴，这种缺失令我惶恐与自卑。

 

之中有很多亲人的帮扶，令我和妈妈远离阴霾。

 

有一个被我称作叔叔的人，他是爸爸生前的知交，并用时间来验证这交往的纯度。

上了初三以后依旧偏科，叔叔在我遇到数学难题的时候和我一起钻研，常常会耗费很长的时间去破解一道题，这参与式的教学方式让我的数学思维有所提高，在初中会考的时候有了90分的成绩。我的私家家教，这是他的功劳。

家里电器坏了，没有人能修；灯泡灭了，不够高度去换；水龙头漏了，更是没有办法……一个一个琐碎烦人的事情，陆续出现又得不到解决，增添焦虑，生活无法不变得很难。叔叔的出现，让这些原本不属于女人孩子办的事情，有了承担。

和叔叔相处的时间，我得到的只有宽容与给予，这令我自在甚至渐渐变得任性，这是之后妈妈颇有微词的一面。

中途外公得知了叔叔这个不速之客，表示了不快，他是严谨的旧时代的老人，他不能接受如此一个平白无故出现的施惠者，他顾忌女儿的安然。外公的意见影响了叔叔，但引起了我的反抗，我已习惯他的存在，晚自习回家希望能见到他，，周末也希望他到家里来。并每晚睡前为了挽留回家的他把他的鞋子藏一只，这另他和妈妈哭笑不得的把戏延续到高中之前。

寻呼机的时代，为了呼叫方便，利用他的数字寻呼机研究了专属我们的密码，94代表有事，974代表有急事，73代表吃饭，753代表吃午饭……

他是和爸爸明显不同的男性，他以“宽”的方式待我，学习之余教你玩扑克，他有许多睿智的故事，他开朗爱开玩笑。这另是一种格式。

或许听闻爸爸以前的行为，他也会在出差远地的时候给我们带回礼物，在闲暇送我书籍。或许他以前本不是如此，但用心，他付出得真实。

我接受了他，我在春节烧给爸爸的纸钱中悄悄夹带一封信：请保佑我和妈妈吧，还有叔叔，他接替你来照顾我和妈妈，我们都很快乐。

 

高中暑假到外地姨妈家玩，他们用了很大的周折尽可能委婉的探我意见，问我在意不在意妈妈再婚，原来所有人都认为我会是妈妈开始新生活的最大困阻，但其实我从不这样想，是妈妈担心我的感受于是拒绝了很多介绍。原因不是我，但确实又因我而起，我不能主动劝妈妈改观，但从内心讲那时那刻，我很希望在妈妈心中把我放低，越低越好，这样会感觉宽慰。

高三的时候，决定搬回高坪坎去住，离开外婆家旧居的时候毫无留恋。

而那个停留了数年的小宅，停驻有叔叔、妈妈、我三人从疏到密、从苦到乐的历程，这样的转变一生不会有第二次，如今想来，十分恋怀。

 

 

高坪坎的房子因为空置了几年，已经显得老旧，叔叔主持了重整装修，按照我的意愿，在二楼装修了成我的新卧室与书房，我请了十几号同学到家里玩，一桌的饭也是叔叔主厨，他仍旧和开始一般，潜藏在幕后。而我知道，有了他，才有了完整。

 

渐渐长大的我迷惑于叔叔和妈妈的关系，我在作文里写：其实我希望他能名正言顺地成为我的爸爸，这样我不再担心妈妈会没有人陪伴。如同他很多次讲，这个家是围绕妈妈在转，只要她好，我们都好。我把这样的祈愿写在作文里交给老师，不是期望老师理解，我只是太想说出自己的想法，可我不可以直接对叔叔或妈妈说。

 

我远离了自闭或卑怯的心态，即使有外界的意识向我发出不正的审视，我心中依旧有坚定：我有完整的家庭和完整的家人，这是一种内心的自我肯定和圆满，他是豁达乐观的叔叔和妈妈帮我建构，是最温情的坚强。

高半夜凉初透考没有期望的理想，为此气馁，妈妈一度也觉得失望，叔叔安慰我们“学校不是那么至关重要，只要有上进的心，去哪里都是一样”。

2001年9月，叔叔、妈妈一起送我去了长沙，学校很多同学是爸爸送，或妈妈送，要么是独自前往，同学都误认他是我的亲生父亲，我不纠正这种误认，也不曾对他人讲述我的身世，和别人看起来一样，我是完整的，这很好。

 

第一次寒假回家，归校前给叔叔、妈妈写了一封信，第一次明白表达我的意愿：希望他们能建立家庭，这是我所期望的，同样也是属于我的获得。叔叔亲自回信给我说：他们的事情自有考虑，不必我担心，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会为妈妈和我而考虑。

我完成了心中一直搁置的一件事。

大四寒假，推迟了归校的时间，给他过了一次三人同过的生日，巧妙的是，他和爸爸的生日只相差一天。我能做的只是微弱，但愿他能感受到这也是一种爱的回馈。

 

大学前几年，每次假期归家，都是叔叔亲自来接站，事实上我已经能保证自己的安全，而这样的记挂依旧令人感到温切。

依旧站在妈妈的对立面来支持我的“任性”：支持我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和培训，资助我的旅游计划，信任我的计划和安排。妈妈总说我喜欢他是因为有人为我的随意撑腰，事实上，他的信任，令我感到心有所属，所以可以大胆去寻找梦和外面的世界。

和妈妈不同，他不赞成把我栓在身边，想去哪里，只要能力足够，就去吧。

 

妈妈的意义是让你对家有牵挂，爸爸的意义是让你心生广大。

 

大学毕业最初寻找工作的经历并不顺利，妈妈和叔叔并不曾施压，只是鼓劲宽慰。

在我屡次受挫的时候专程到重庆看望我，并不让我感觉到，借故说是出差经过。

在我找到满意的工作的时刻“纵容”我，送我他昂贵的手机以作激励。从他和妈妈的交谈中，已不知何时开始唤我作“孩子”，而我并未正式在称谓上叫他为“爸爸”，尽管在内心已经如此默许。

 

我的生父，生育我，铺垫我的人性基础，用言传身教来感染，他是1号爸爸。

我的叔叔，养育我，用宽适的守护帮助我寻找梦想，给予了父亲职责内的全部关注与爱，他是2号爸爸。

不是谁的强加，不类同于牵强的接受，有两个爸爸，我很荣幸，同时感激。他们出现在我成长的不同时间段，只有先后，不分轻重。

 

去年决定要搬离居住了23年的地方，到全新的家。

离别并不是要全盘忘怀，不告别过去，就无法抵达现在。

 

于是得知乔迁消息传来，我答应回去。路途中就想起这居住的23年，多少的事情都发生在那里，一晃眼，过得去的过不去的，铭记的淡忘的，都经过了。

想起上上次回家，是等待工作录取的消息，我在1号爸爸去世10周年的当天得到了录取的喜讯，我当作是他给我的福佑。命运取走妈妈和我的一个挚爱，只是让我们历练得更坚强，学会承受与珍惜。

10年前的春节，姨妈劝说我要学着渐渐淡忘爸爸，因为他在天隔一方的境地或许并不会想到我，会建立新的家庭，有新的孩子。我哭嚷说那不可能，爸爸会一直等我和妈妈，等我们去找他。这种不吉利的话被姨妈所呵斥。

我不再是年幼的孩童，不再有孤立的惶然，被温暖所覆盖过，在心中始终保留有一个完整的家和完整的爱。

 

旧居旁边居住了一个聋哑妇女，在23年前我们搬过去的时候就在那里，他早年丧夫，自己又因服药过度变成聋哑人，一儿一女常年不在身旁，23年里我们以邻居相伴，她看过我们的欢喜得失，也得过到我们的帮助。据妈妈讲，得知我们要搬离的消息，她哭了整整一夜，双眼水肿。她是没有受过教育的愚人，听不见、说不出，可这也不能阻挡她把一份人情的留恋表达得淋漓完整。

 

 

搬家不止是搬物件，情感和回忆都要一起被迁徙，

搬家总会丢失些东西，所以也总有些回忆会被抹去，

在心里翻箱倒柜地搜索，不计较这是累乏的事情，甚至不小心会被刺痛

我要带走全部的温暖片断，因为他们闪现、照耀，越照越暖，

再带走关于家的全部的成长故事，因为他们只有一次，且不可失去。